菲影像詩篇 Xyza Cruz Bacani

Xyza Cruz Bacani 人權攝影師

19歲的Bacani收拾細軟,離開了貧困的家鄉Nueva Vizcaya,隨母親來港加入30萬外傭的大軍。香港,她視之為機會而不是囚牢。10年過去,生活並沒消磨她的志氣,去年她終於辭掉了傭人的工作,當上了人權攝影師。

首次看到Bacani的作品,是一張黑白照,相中的女孩把臉湊到磨沙玻璃前,四周一片模糊,而女孩卻能找到一線清透,看到外面的世界──我總認為這張照片正是Bacani人生的寫照。Bacani的故事跟不少菲律賓女人相仿,最少是上半部吧:出生於距離首都馬尼拉9小時車程的鄉村,母親自小離開家庭到了香港工作,照顧別人的小孩,留下Bacani以及兩名年幼弟妹,母親的職責就由她來肩負——縱然她自己也是一個需要母愛的小孩——或許正因如此,28歲的Bacani比同齡的女生總是多了一份老練。在那條貧困的村落,家家戶戶也上演著差不多的故事,在那裡沒有人談藝術,一切只為生存。在菲律賓,知識改不了多少命運,來港工作的外傭事實上不少也有學位在手,修讀護理學位的Bacani到了19歲,就得跟隨母親的命運,到香港當傭人,以幫補弟弟將來的學費。天性樂觀的她,沒有怨天尤人,「我們來港要付出差不多半年的工資給中間人才能成事,是孤注一擲,因此不少外傭來到,即使受到顧主刻薄、甚至虐待也選擇不哼聲,因為一但被辭退,兩星期內找不到其他工作,就得被遣返,所有中介費也泡湯了,所以我知道那一次離開,不是旅行,而是一次探險。世界很大,機會就在外面。能逃離村子,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。」

從不絕望
初來埗到,年輕的Bacani為香港的繁華所著迷,「下機那一剎那已經讓我非常驚嘆,每個角落也有事情在發生,城市的燈光也令人眩目,相比我的家鄉,香港有生氣多了。」然而小城的繁華是屬於她;也不屬於她的。領著$3,860的工資,Bacani開始了一星期工作6天的生涯,每日打掃、煮食、照顧家人的小孩,對於前路,其實還沒有任何想法,但她還是深信這只是人生中的一頁,總有一天會翻過去的,縱然母親來港打了一輩子工,到現在還是安份守己的,每日重覆著相同的工作。
相比其他外傭,Bacani母女算是相當幸運的一對,二人同於一個家庭工作,傭主是香港相當體面的大家族,對於他們的身份,Bacani不願意透露,但對於她來說,進入這個家庭卻改變了她的一生。「現在我辭職了,但是Mommy還是跟我說,只要我在香港,她的家也歡迎我。對啊,我跟媽媽都叫老闆做Mommy的,你可以想像我們有多親近嗎?我剛到香港的時候,她總是跟我說我年紀少,不會一輩子幫她打工。在香港,雖然很多家庭都有菲傭,可是不少人對我們還是有stereotype,覺得當工人的就是下等人,跟他們不一樣,可是Mommy跟我說,做人不要少看人;也不用仰望人,每個人都是平等的。」說到攝影的志趣,也是得到老闆的鼓勵才慢慢發芽,第一部相機,正是她借錢給她買的。「最初開始拍照,其實動機很單純。我媽是個工作狂,週日放假也不出外,只是躲在家裡,而我只是希望到外面拍照,回家給她看看香港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Bacani笑言自己是頭Lone Wolf,星期天沒有跟大部份菲傭一樣,聚在一起聊天唱歌,倒是喜歡在香港的大街小巷中鑽,把一些常人看似不值一哂的時刻攝下來,她相中的主角,盡是那些都市小人物:卸貨的苦力、在後巷抽煙的廚子、夜更的電車司機,Bacani沒有學習過攝影技巧,只靠個人對美的感知,以及對低下階層的關懷,讓人看到香港的另一道風景。可是說到最喜歡的地方,沒想到她竟然會說是廸士尼樂園,「曾經買過年票,每個周日想不到要去哪裡就會到廸士尼轉轉,不是為了玩機動遊戲,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,觀望到樂園遊玩的人。It’s the happiest place on earth, 不是嗎?我喜歡沉浸在那一種情緒之中。」可是現實歸回現實,沒有人可以永遠活於樂園,煙火過後,也只能散去。從奇妙的世界搭上回家的列車,廣播也在提醒,我們又將回到現代化的香港。

那些聽不見的微聲
幸運的Bacani擁有一個讓她保有尊嚴的工作場所,也是一個讓她敢去發夢的地方,然而更多外傭在本地面對一個截然不同的處境:根據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早前的調查,多達7成外傭曾遭扣減工資;5成平均每日工作16小時或以上,而這些還只算得上是皮毛。Bacani的照片最初只是放於社交評台跟友人分享,可是其細膩而極具個人風格的黑白照,吸引了駐三藩市菲律賓攝影師的注意,作品開始登上New York Times Lens blog,也開始在港舉行小型攝影展。Bacani日間依舊是一個稱職的傭人,但只要帶著相機,她就可以放下自己的身份,變回一個普通女孩,而她的鏡頭慢慢從街頭轉向closed doors的背後,把外傭在港的生存狀態,展露於人前。她深知自己的幸運,也知道那並不是必然。2014年的夏天,她到訪專門收留受虐外傭的白恩逢之家,認識了一批跟她背景相同,遭遇卻是天淵之別的女傭,為她們拍下了一組令人不安的照片,「她們都是一群被顧主虐待,逃到收容所,才敢於說出真相,面對自己的傷害。她們有的被滾水燙、有的被毒打,難道她們不是人嗎?不少人對小動物也是愛護有加,那麼傭人就連動物也不如嗎?當我聆聽她們的故事,有說不出的憤怒!心情非常複雜!那一刻我就覺得自己的攝影可以為她們發聲,讓她們的故事被社會聽見。」
去年二月,一名顧主就因斷糧和毆打印傭而被法庭判處6年刑期,虐待問題無日無之,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可怕故事每日上演?白恩逢之家那輯相片讓人直視這些殘酷的人性,去年更為Bacani贏得Magmun基金2015年的human rights fellowship獎學金,讓她有機會到紐約的Tisch藝術學院學習6星期,也是讓她脫離傭人這份工作的通行證,「要成為一個更有份量的攝影師,我需要去學習,去掌握更多技巧。那天我跟Mommy辭職的時候,她很開心,跟我說家傭的工作限制了我的成長。看到我能脫離命運,找到自己,她感到很恩慰。我只想讓其他人知道,特別是一眾外傭,工作不能界定一個人,有夢想還是可以去追,我做得到,你也可以。」Bacani過去一年的生活,是翻天覆地的改變。法律不再要求她住同一個地方,一個人拖著小行李,帶一身黑衣裳,在日本、紐約、香港、菲律賓之間穿梭,舉行攝影展,同時去拍得多值得被社會關注的議題。她不再依靠勞力賺取金錢,而是一張接一張的,賣出自己的作品。香港成為了她的踏板,讓她跳到更遠的地方,也改變了她家的命運,「妹妹不用來港工作,這個循環就在我這裡止住吧。」說時不亢不卑,眼神又是多麼的篤定。

後記
匆匆短聚一個多小時,剛從日本回來的Bacani又趕著飛回菲律賓做展覽。28歲她像一頭野猴一樣在灣仔跑來跑去,要拿照片、要寄包裹,十萬件事情一人包辦,她沒有八面玲瓏的心思細密,總是丟三落四的,卻還有年輕那一股衝勁。整個訪問都是以英語交談,誰不知到了郵政局,才發現她不僅聽得懂廣東話,會話也是相當流利,「來港半年就學會,Mommy很嚴格的啊」Bacani的適應能力,還真是讓人拜服。
 

Text:   蘇靈茵   Photography: Xyza Cruz Bacani, Jan Gonzales (opening photo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