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its me Finally 我沒有變性

想到變性人,一般人可能會想起泰國人妖,

又或者開玩笑似地問到底他們使用男廁還是女廁?再想深一層,就可能會問,「好端端為甚麼要變性?」 今期的主角Kaspar嚴正地告訴大家,向自己狠狠地開刀,是因為有不能言喻的痛,而且他們做的不是變性,只是將身心調整一致而已。
我在32歲時才發現自己是個Trans-gender(跨性別)。從小到大,我喜歡男性化打扮,但我不是同性戀。在中學階段,我有認識過很吸引我的女孩,但我當時想的是,假如我是男生,就可以喜歡這個女生了,僅限於此。到了大學,有女生追求我,我還清醒得跟人家說:「你喜歡我不過看中我的男性特質,哪你為甚麼不去喜歡一個男人呢?」就這樣打發了人家。我就是不能接受以女生的身分去跟女生拍拖,但我也明白自己沒有一種想結婚生育的衝動,而且覺得自己不可「被人插」。直到28歲,我遇上一個我真正喜歡的女生,雖然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男生,但始終自己不是一個男生,這我才開始思考到底自己是否同性戀。

想自行了斷
自此以後,我一直在苦苦思考,但想不通,因此感到很大壓力和抑鬱。痛苦的原因還因為我是基督徒。我自幼稚園起已認識神,聽著道理便深信神,認為是神選擇了我,而我一直有上教會。基督教有其說法和立場,當我出現這個同性戀的疑惑後,我開始質疑自己:我這樣是否得罪了神?假如得罪祂要死,那祂不如殺掉我算了!如果我當了基督徒那麼久,才跟我說我根本不配,我真的很想死!可是基督徒同樣不可以自殺的,哈,當基督徒真難。現在說起來輕鬆,但當時實在很痛苦。我不能死,又沒有存在意義,當時就毅然丟低一切,想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度過餘生算了。
在最痛苦的時候,我跑到了法國。在前往法國前只學了一點點法文,在當地甚麼人也不認識,無人無物。輾轉間我在當地認識了一些基督徒,他們都很熱心幫助我,例如幫忙張羅住的地方,我想練習鋼琴他們又幫我找鋼琴,我跟他們也做了不少信仰上的交流。這一切讓我尋回一點安慰,因為這讓我覺得神並沒有放棄我,神其實仍很愛我。
我開始去接觸Les(女同性戀)和Gay(男同性戀),但聽來聽去,我也不能理解他們的世界,可能由於我全無經驗,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拍過拖;而且我的心態真的不是一個Les的心態。即使是Tom Boy,她們可能打扮比較男性化,或者習慣舉止比較粗豪,心底裡她們是女生,她們不需要自己變成男生。但我覺得自己是男生。我會為了長著乳房而感到痛苦,日常洗澡時,我連一眼也不想看自己的身體,因為看到女性特徵覺得很討厭。


發現自己「是」男生
到了2010年9月,我接觸到一本書,叫《我是男校畢業的女生》,作者樁姬彩菜,是一個由男變女的跨性別人自白。我發現作者所說的我很有共鳴,例如上廁所時很想坐下來,很想穿裙子,不過她是由男生換成女生,而我是女生換成男生罷了。我終於明白到,我喜歡女生,那不因為我是同性戀,而因為我是男生!不過當發現自己是「女跨男」的身分,心裡的反彈很大,我立即想跟所有有關女性身分的關係斷絕,所有過去關於女性身分的記憶都令我覺得難以容忍和憤怒,例如我怎可以曾經戴bra,而且是矯形bra?當我打扮得男性化,例如在餐廳點餐時,侍應稱我為先生,我就覺得很愉快,但一開聲就出事,通常別人的即時反應就是「噢Sorry小姐」,我又會很憤怒,心裡大叫「Sor咩ry,I’m so sorry to myself!」但又明知道這不是別人的錯。雖然聽起來這些事都很小事,但對我來說卻有時覺得煩厭,有時更痛到深處,這些情緒起伏外人是很難明白的。
在認清了自己的情況後,我也認識了跨性別資源中心,參加了他們的聚會。他們有的已進行變性手術,有的光是易服。在那一刻覺得很開心,因為全部都是「自己友」!從前覺得自己很古怪,很孤獨,但那一刻發現we are not alone,即使Transgender的人佔不到香港的萬分之一,但這一刻這個房間裡100%都是,我終於覺得有支援,而且覺得原來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,能重新建立對自己的接納和形象。我認為「跨性別」這種說法是很難理解的,而無論是否做了手術去改變身分證上的性別,我也不是一個完全的男,或完全的女,所以我會稱自己為「X」性別。以前人們覺得變性是Extreme Gay,因為太愛同性而把自己當成異性,事實上「X」之中也有同性戀和異性戀,例如跨性別資源中心的主席生為男生,現在是女生,而她一直也愛女生,所以現在她會界定自己是一個Les。

母親想過不認我
說到我父母,其實當我發現自我認同是男生時,我隨即直接跟他們說「我喜歡女生,因為我是男生。」當時他們都不懂反應。後來再跟他們說一次,我媽沒有甚麼反應,我爸跟我對望了一會,然後說:「這個應該是你的心願吧。你要想清楚。」他們當然沒有特別支持,但沒有太多其他的反應,接著我們就一起消化這件事。
換做10年前,若我發現自己是個「X」,我一定很衝動,立即要做全身手術。但現在三十多歲,身體狀況已開始走下坡,要捱一刀,真不知道是否支持得了,但想來想去仍覺得要做些甚麼去變成一個男生。結果我排期見醫生,因為在香港若要做變性手術,你先要經過精神科的「性別認同障礙」評估,哈哈,認為我們是有障礙總比完全不接納我們要好。因為跟家人一同前往有助正面評估,所以媽媽陪我一起去見醫生。怎料當醫生問到我媽的想法時,她竟說一開始就說有想過不認我!
不過後來回頭想,又認為斷絕了關係不及維持關係好,那才作罷。聽過媽媽這樣說以後,我發現跟家人關係好,家人的包容實在很重要。至於朋友,我有不少教會朋友,他們對我的決定有人接受,有人有保留,卻不會像同性戀般只有反對。因為聖經上沒有明言對跨性別族群的記載,所以LGBT (Lesbian,Gay,Bisexual, Transgender)群體中的Transgender,在基督教中還可以有一個去被探索、了解、並被接納的空間,只這在教外人士看來也許是有點諷刺的。
不要說我改變了性別,我不過讓自己身體調整至原本應有的性別而已。但說到轉回自己應有的性別,是否簡單地說做個手術就了事?首先是手術,雖然我不喜歡自己有胸,但當確確實實地想到要在身上開一刀,切去塊肉⋯⋯那是我的肉!在進行手術前,有一刻,會覺得這塊肉跟了自己這麼多年,從前一直不敢正視它、逃避它,不禁覺得我這麼嫌棄它,其實身體都受了不少委屈。在動手術前,我重新接納自己的身體,跟身體進行了一番和解,畢竟我們曾一起經歷了這麼多。當我要摒棄它,我也想它可以rest in peace。在做手術前,也有一刻擔心會後悔。不過在做完以後,立即覺得很快樂,我跟自己說,是這樣了,這才是我!即使我一向胸部較小,不必束胸也不太看得出來,但我仍不自覺有點駝背,好像要把些甚麼藏起來。脫下衣服後,又會常常哄自己那小小的胸部看起來就像「肥仔胸」,並不像女生的胸。但在做手術以後,我不需再用諸多藉口哄騙自己了,沒有就是沒有,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做人!


割不走從前的傷害
在做了上身的手術後,原本還有下身的手術,但我不打算做了。一來要做的話還要經過很複雜的醫生評估,除了精神科、心理醫生外,還有職業治療師,而且手術內容很複雜,我有點聽不明白,也怕對自己傷害太大。現在我做的是打荷爾蒙針,這令我變成男子聲線,開始出鬍子、體毛增多,而且身體的脂肪分布會變得不同。經過這些身體的轉變我覺得我變得完整了,例如從前想要有肌肉,以前怎麼練都練不起來,但現在不用怎麼練線條都出來了。從前我相當不能接受自己的聲線,現在自我形象實在好多了,就是思想終於跟身體一致了。說到交女朋友就隨緣吧,反正我從未拍過拖,也享受單身的生活。若要找對象,雙性戀的女生對我來說會比較合適,始終我沒有做下身手術,不可以像男性般滿足女生的需要,而雙性戀的女生對身體不那麼看重。
不過話說回來,即使不用上鏡,與別人分享自己的經歷確實是困難的事,我也很小心,要清楚你的訪問目的才會接受你的訪問。很多跨性別的人只想靜靜地以新的身分生活,與其說是我們擔心被歧視,其實更多是因為一個自我否定的心結。即使做了手術改變了身體,但以我為例,當了女生32年,我很多習慣、社交圈子等也不能一下子改變。即使到現在,因為仍有點點女性化的習慣,有時會被人誤會是Gay,不過對我來說這還好,最少當我是個男的!但事實上我現在要做個男生,就要切切實實地割走一些屬於我的肉,我要傷害自己身體裡的女性部分,才能讓男性部分出現。
變性人的痛苦是永遠對自己不認同,自己帶給自己的傷害很大。事實上「男跨女」的姊妹更可憐,因為社會對男生的期望較高,她們在成長過程裡不斷要拒絕自己心底那個女性身分,要經歷很多委屈才能找到自己,得到今天的身分,要她們重提過去就像將傷口重新拆開一樣,那是很痛苦的事。

Text: Iris Chow    Photography: Walter Ch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