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淇:「全世界的人都叫我一定要休息」

女演員的任意門和百草箱
 
「總結2017年?就是過敏的一年啊!」舒淇的聲音懶洋洋的,又帶著一點無奈。這一兩年,皮膚過敏頻發成了她最大的困擾。會痛,會癢,甚至會「腫成豬頭」,更糟糕的是會影響演戲,「拍戲不能把臉遮起來,要拍特寫,演員的表演是很細微的反應,我的眼部周圍也常常過敏。」
 
去看醫生檢查,沒有特別明確的答案,「可能身體太累了吧,但我也不覺得累,以為過一陣子就會好的事情,結果一年多都沒有好。」
 
「全世界的人都叫我一定要休息」,拍完滕華濤導演的《上海堡壘》,她下定決心要停一停,給自己的身體一段緩衝期。
 

這是多年來沒有經歷過的生活狀態,「已經二十幾年在劇組裡頭,跟一大群人在一起,很少有比較空閒的時間。如果空閒下來,最多兩三個月,見朋友、家人,出去旅行。現在一整年都要做這些事情,還蠻奇妙的。 」
 
我們談起周迅,這個在劇組里長大的女演員,每次拍完戲回家,總容易感到茫然,不知道該如何安排生活,她需要聽到有人喊Action。問舒淇是不​​是也有這樣的感覺?她變得俏皮,「那倒不是啦,我還蠻喜歡聽Cut的感覺。」
 
只是,這樣一個假期,實在不是她理想中的樣子。「可以吃喝玩樂,想幾點睡幾點睡,想吃什麼吃什麼,就是非常完美的假期!」但現在是調理身體,每天要早睡早起,要忌口。有一天嘴饞吃了龍蝦,臉又腫了;早上起得太早,吃早餐,喝咖啡,逗個貓,看本書,一看時間,才十點,白日漫長。
 
不能長途旅行,也不能胡吃海塞的日子有些難熬。舒淇向老天許願,想要擁有些超能力,「最好有個任意門,打開門,我要去巴黎'啪'就到了」;「或者是我有一個百草箱,吃了之後我的身體就會好的。」
 
 
在第54屆台灣電影金馬獎頒獎典禮之後,她和好朋友黃渤、許瑋甯、雷佳音聚在一起吃飯喝酒。
 
回憶起當晚,舒淇皺皺眉頭,「我狠狠地說了黃渤一頓!」
 
「為什麼?」
 
「我過敏只能喝一種酒。結果他帶我能喝的酒只帶了一瓶,然後他幫我喝了大半瓶,害我沒有得喝。」
 
人生辛苦,輕盈可貴
 
金馬之夜的聚會,也被黃渤戲稱是「金馬落馬大趴替」,當天相聚的四個人,都被提名卻錯失獎項。
 
某種可能的失落被舒淇化解得很好,「我就說,像我們長那麼漂亮,戲又那麼好,很難得到評審的青睞的,慢慢熬吧。」氣氛一下子輕快起來,舒淇決定再調皮一下,轉過頭看向黃渤,「我說的不是你。」
 
這種輕盈和俏皮構成了舒淇的迷人之處。她到現在依然保有少女的明亮眼神和可愛的雀斑,拍攝當天在化妝間,一個朋友提到自己最近做了祛斑的美容手術,舒淇驚訝道:「斑多可愛啊!」
 
輕盈來自何處?她出生在台灣新北市的一個普通家庭,並不優渥,她至今記得和父母不斷搬家的倉皇日子,也記得母親每個月在算賬擔心錢不夠花的樣子,「我小時候很苦,活下來你每天為了些什麼,為了要吃飯,這就是生活,就這麼簡單。」
 
她不是幸運兒,沒有天生輕盈的資本。作為演員,她也被要求不斷去觸及人性中並不美好的一面。正因如此,她的輕盈才顯難得。
 
這大約來自她的悟性,「只要去對比你的小時候,對比你年輕的時候,對比你剛入行的時候,你就會覺得現在的環境永遠比以前好,這樣你就覺得開心了,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煩惱了。」
 
「我很容易開心,只要吃到好吃的就很開心,喝到好酒,我也很開心。當然我也挺容易憤怒和悲傷。可是說真的,我覺得人生很辛苦,活著是一種修行,那既然是一種修行了,為什麼不心平氣和地去修行呢?」
 
似乎有一股勇氣推著她,「我是路走到哪裡就怎麼去走的一個人,沒有預設自己的立場,我的人生比較沒有規劃,突然之間要幹嘛就乾嘛,就是這樣。反而這一次休假算是我最有規劃的一次了,因為必須要推掉好多部戲,必須把這個時間空下來。」
 
「如果我不是做演員的話,我可能還在吃喝玩樂吧。」幸運的是她遇到了表演,遇到了電影。「在這個行業我可以學習到很多,挑戰很多,然後玩很多東西。對我的性格來講,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。就像小孩子到了很愛玩的那個年紀,他就會一直玩一直玩玩玩,玩到他覺得累為止。」
 
而表演,她到現在都沒有玩累。「這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感覺,有時候,我(在戲裡)要挖掘一些人性的黑暗面,挺痛苦的,但是拍到最後,又會捨不得。」

「情緒會摩擦,會分裂,你得會控制」
戲,最難的是喜劇。「喜劇跟搞笑完全不一樣,搞笑只是搞笑,但喜劇是你的情緒要到位,可是你要會控制,介於理性與感性之間。」
 
那種控制細微到,臉上一塊小的肌肉的牽動。「你把手舉那麼高,你就很突兀,這可能就叫搞笑。而喜劇是很小的一種變化。」比如《健忘村》,「你在悲情當中,卻要講一個讓人家覺得很好笑的事情。你是很難過的,可是你的表情又要很投入在那一個當下,這情緒會摩擦,會分裂,你要在同一秒鐘裡同時擁有這些東西。」
 
她也記得拍《西遊降魔篇》時,被周星馳「折磨」。「他的點很難抓,喜劇是你永遠比人家快一秒笑,早一秒收,那一秒是很難拿捏的。你還要知道觀眾在這個點笑完的時候你再繼續演下去。」
 
最喜歡的是哭戲,「當演員最好的就是,當你想爆發的時候,你有一個方法,你有一個發洩的管道。尤其是當我拍哭戲的時候,我會覺得這個世界要崩塌了。」
 
舒淇進入哭的情緒非常快,「我照著角色的感覺去走,在每一個人的設定當中,只要他會悲傷,他一定有一個悲傷的路徑。你要去代入(角色的立場),比如說我家的狗狗死了,那不行的。因為流淚的方式不一樣,有時候你真的遇到很大的悲痛的時候,你不一定會用'哇'的方式去演出來。」
 
有演員請教她,怎麼能很快地落淚。「我說其實你們不要把流眼淚放得那麼重,不要去想我要流眼淚,這樣很容易跑偏,因為你根本沒有在戲裡頭。一個演員、一部電影最大的魅力在於你不哭,但是觀眾哭了。」
 
總結下來,舒淇的秘訣只有兩個字:投入。「你只要投入了,你只要覺得戲裡那個人就是你,你就會是那個人了。」
 
這大約也是輕盈的特質帶給她的,她的表演並不是刻意的、做作的。她只要真的東西。她說自己拍戲的時候會刻意避免看電影,怕自己被某種表演的模式影響。她篤信只要自己是那個人,那她的表演就會是對的。
 
到現在,舒淇還記得,剛入行的時候,自己不懂演戲,有前輩指點她,你就去看人好了。於是有一陣子,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,總是蹲在酒吧街的路邊,她看見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去去,痴男怨女絡繹不絕。「你看到一個人走在路上,你可以分清楚他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」,人間真是精彩,演戲真是好玩,於是她用一顆真心投入其中,「 你的磁場會吸引到那一個角色的磁場進來的。」
 
這樣的遊戲,怎麼會令人厭倦?
 

MC:這個時代對演員的要求,相比你剛入行時有變化嗎?
 
舒淇:現在的年輕人,他們的江山爸爸媽媽幫他們打了一半下來,他們至少不會為沒有房子住或是房租傷腦筋,應該會住在爸爸媽媽家,所以會有啃老族的出現。但我們以前不是,小時候我必須跟我爸爸媽媽他們一樣,要租房子,媽媽要算這個月錢沒有了怎麼辦。我經歷過這個年代,很多現在的演員,可能沒有我們以前那麼多的經歷,對演戲來講,可能就會差一點點。
 
MC:《上海堡壘》剛殺青完,在戲中你和鹿晗合作,與年輕演員合作的感覺是什麼?
 
舒淇:他、藝興,我都合作過。我覺得他們都是很努力很努力的藝人,對他們這個年代來講是特別努力的,你想想在韓國做練習生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情。譬如說,藝興跟我講,他練一個動脖子的動作,往前點頭一個月,往後點頭一個月,往左往右又再一個月,然後才可以,我說哇,好辛苦。每一個年代有不一樣的體會和辛苦,不管他們對演員這個行業是因為什麼而進來的,至少他們有投入百分百的努力。
 
MC:你會有感覺到因此帶來的行業的變化嗎?
 
舒淇:當然了,每一代都這樣子慢慢地出來。
 
MC:它會對你的工作有影響嗎?你會有焦灼感嗎?
 
舒淇:沒有,因為我就是一個漂泊的人。我從台灣漂到香港,再從香港漂到來內地,就到處漂。對我來講,環境的變化並沒有造成我的不適應,因為我一直都在海上漂。
 

 

 

content/ marie claire china